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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芷媚——商业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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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君自垂千古,吾犹恋一生【霍梁芷媚】  

2018-07-22 14:36:0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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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深切怀念夫君霍韬晦先生

霍梁芷媚


66日离别,你在哪呢?

时至今日,我依然无法接受你离我而去的事实。

曾经,我那么坚信,哪怕过了90岁,你依旧会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谆谆教诲;曾经,我们一起憧憬,等你真的老了,讲不动了,找个安静的地方,我们各写各的书。

如今,憧憬只能长留心中,而你,却永远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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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4月,喜耀粤西学校18周年校庆

现在,我好怕一个人静下来,一静下来,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你的种种,如同万箭穿心,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迫自己忙起来。

所以,一回到香港,我便开始整理你的书房;

每个角落,都弥漫着你的气息;

每件物品,都深藏着你的故事;

就这样,每天在两个书房间行走,仿佛你还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,仿佛你也在跟我一起重温那些陈年往事。

 

我看到你的照片。

记得结婚初期,曾经有一晚,你翻出旧照片,跟我逐张介绍背景及人物。现在发现,那晚我们一起看过的只是冰山一角。

结婚这些年,你一直带着我向前走,几乎没有时间回头望,还有太多太多的照片,我从未看过;

如今,当我独自一人翻看这些照片时,我仍旧会猜想照片中的你,当时是在哪里?心情如何?身边的人又是谁?就这样,看着你俊朗的脸庞,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,于我而言,仿佛我们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在一起。

 

我看到你的往来书信。

中文、英文、日文都有;有洋洋洒洒,也有匆匆几行;有公事,也有家书;有友情,也有爱情;有漂亮的信笺,也有各地明信片;

其中,有你的老朋友韦政通先生,更有你的恩师唐君毅先生,以及你拿哈佛奖学金去日本留学时,由唐先生亲笔签名的保证书。

我还看到你在日本攻读博士的成绩单,门门功课都是优。然而,这些却从未听你提及。

只记得你的学生曾跟我说过:日本人多半排外,尤其是对华人,但对霍老师又敬又畏,因为他的学术功底太深厚了。

 

我看到你一摞摞厚厚的手稿、笔记和心情随笔,还有你发表过的文章。

其中,最触动我的是《梵文文法初稿》。387页,全是你一笔一划写出来,目录、内文非常清晰整齐,装订很精美,落款日期是:19701130日晨三时(京都初雪日)。

这是你在日本留学期间所写,那是怎样的一种毅力,怎样的一种勤奋,怎样的一种聪慧,才能完成这份书稿?

我知道,你对梵文素有自己的独到见解,从日本回香港后,也曾教过几年梵文,学会至今都保存着你讲课的录音。可惜这厚重的书稿再也难以出版了,因为懂梵文的人太少,想懂梵文的人更少……

 

还有你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的纪念品,过期的护照,七、八十年代的驾驶执照,甚至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资料、海报、广告……

当然,还有满满两间房的私人藏书……

所有这些,在我眼中,都弥足珍贵,哪怕只是一张旧海报。

守着这些宝藏,我在想,此生能够嫁给你,是何其荣幸!这些都是你的历史,也是我们的历史,更是中华文化的历史,它们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认识你,走进你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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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8月,湖北恩施疗养度假

几年前,闺蜜曾经问我:嫁给霍教授是什么感觉?

我当时一下子愣住了,想了一会儿,冒出了一句话:就像嫁给了一个古人!

的确,你就像一个古人。因为你的心,更多地是活在历史文化中,活在中国文化的精神之中,每每讲到古人,哪怕是《史记》中的贩夫走卒,你都很容易动容;你念念不忘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不能断,中国人的精神不能断,惟精惟一,从未动摇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香港,还是英国殖民地,要传承中国传统文化,何其艰难!

你身边的人都劝你慎重,你当时的同事饶宗颐先生也数次劝阻,让你专心致志做学问,平平稳稳做大师……更有人警告说,在香港搞中国传统文化,小心倾家荡产。

可是,你一介书生,不靠政府、不靠财团,硬是依靠一己之愿,凝聚众学生之力,坚守了30多年,开创出这样的局面,几百年来,仅此一人,你的功力和功业,必定是累世修行所得,乘愿而来。

 

嫁给你是什么感觉?

自从2005年成为你的学生,到后来嫁与你为妻,在我们相识的14年里,我对你的感觉,除了疼爱、尊敬,更多的则是崇拜!你是我的夫,你是我的天!

记得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,你的学生说“日后请师母照顾老师”时,你则悄悄跟我说“不知道边个照顾边个呢”,引得我在台上忍俊不禁。这么多年来,我总是希望能够更加用心地照顾你、守护你。然而,却依然没能守护好你,照顾好你。

几十年来,由于需要在晚上写文章和讲课,你习惯了凌晨2点后才休息,次日上午9点后起床,打坐1小时,往往10点以后才吃早餐。

记得婚后我第一次独自回广州,你执意要送我,我坚决反对,一来我们住所的楼巴非常方便,二来我多么希望你能多睡一会儿。但无论我怎么劝阻,你还是早上6点多就起床开车送我,还说是“顺承坤道,刚健为乾”;

让我没想到的是,这一送就是这么多年,每次不管我是坐火车还是搭飞机,无论多早多晚,你都亲自开车接送,还帮我拿行李。

每每想到你的百般照顾,我感到温暖、甜蜜,却又无比自责、痛心。

 

嫁给你之前,你是神一样的存在,博学睿智,德高望重;嫁给你之后,才发现你的博学睿智早已圆融在日常生活中,化为机智幽默;

这些年来,不少人暂住过我们家,纷纷领略过你的亲切随和,妙趣横生。

刚结婚时,你几乎每天都创作一首诗给我!只不过,第一句永远是“娶个笨老婆”,第二句便开始描述我的种种趣事和窘态。还记得那时,我总嫌你太晚休息,遂跟你抱怨,天天陪你吃宵夜,都吃胖了;有次在家里吃宵夜时我又说起,你当即用粤语赋诗一首“娶个笨老婆,唔傻都变傻,日日数手指,惊佢食得多”。

起初,我还试图唇枪舌剑回赠一首,但没多久就词穷了,只剩下了这句:您的盖世才华,耗费在这种打油诗里,真是浪费天地资源啊,写多几首性情歌激励人心,不是更好吗?

那些年,你确实创作了很多激励人心的性情歌,《一点光耀》、《总有一种力量》、《只要这一天》、《祖庭》、《喜耀校歌》、《喜耀乐园歌》、《读书好啊歌》等等,还自己作曲,真是神来之笔。

有一次,你问我:你会一直记得我为你作的诗吗?我说:估计老了就不记得了……

没多久,你送给我一本亲笔撰写的诗集《日赋一诗》,里面全是你平日为我作的打油诗,粤语、国语两个版本,旁边还有注解。

撰写的时间是2014420-28日,当时,你正在新加坡主讲“喜耀生命”课程,要见多方访客;同时要写《法灯》头版文章,最重要的是赶写6月会庆前须出版的《本来面目》一书……如此紧凑的安排,你却还忙里偷闲出“诗集”,此心此情,让我既好笑又感动,每每想起,内心总是无比温暖幸福。

 

嫁给你之前,我曾经也一度洋洋自得,凭借我创设的那套“四流四化”,可以非常高效低碳地一个人做十个人的事;嫁给你之后,才发现在你前面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,你以一人之力,在做几百人、几千人几生几世都难以做到的事。

嫁给你之前,我对你的崇拜更多源自你的学问、你的成就、你的德望;嫁给你之后,我对你的崇拜源源不断地从我们日常生活相处的点滴中涌现,并且日益加深;

我经常会跟家人朋友感慨:这世间怎会有你这样一个人——胸襟气魄,如此宏大;出世入世,如此自如!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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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1月,北京箭扣长城

然而,你却就这样离去了!而所有这一切的发生,仅仅一年的时间,期间转变之快,让我措手不及!

还记得去年5月底,我正在美国耶鲁的雅礼协会访问,通话时你告诉我在医院体检,让我不要紧张,完成访问再回港。而我并没有听你的话,因为我知道,你是从来不会主动去医院的。

回港当天,你的体检报告出来,于我而言,犹如晴天霹雳,你却分外冷静,说“一日不作一日不食,要一切如常”。

 

去年8月份,我坚持要你休息一下,硬拉你去湖北恩施疗养度假。那时,你的体能还非常好,很多山路,与其说是相互搀扶,还不如说是你扶着我,我们一起相携走过。我把照片发在朋友圈,赢得无数赞赏,大家都由衷佩服你的高雅风骨、硬朗精神。

然而,今年正月初四开始,你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。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,我和家人都没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帮你,只能傻傻地帮你按摩擦拭;无数次背着你,我痛哭流涕,那种无助和绝望,想想自己真的就只是你的笨老婆!

 

你的病,大部分是累出来的。

去年3月,你在生日会上说:“我年纪大了,反而努力多了,原因是要跟时间赛跑……我太太都说‘你的事200年都做不完’;的确是,或者2000年都做不完,但总要有人在做,否则怎么接下去呢”……

这就是你的心心念念!

甚至在你昏迷期间,你说的胡话也几乎全是工作,不时还冒出一些“国学要重兴”、“文化不能断”等话语。

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念念不忘!你到底给自己承载了多少重任!

 

在此之前,每当有人惊讶于你超强的工作量和非凡的工作成果时,我都会说:放心吧,他的体能比年轻人还好,每天都会做5个引体向上。然后,我把偷拍的引体向上视频放出来,大家啧啧称奇,追问你的养生之道。

我则很骄傲地说:就在他办公室墙上呀,“心无疲厌”!正是他的写照——心有大愿,心有担当,没有疲惫、没有厌倦,心气自然足,身体自然好……然后,我会列举一些你“心无疲厌”的故事。

不过,私底下,我还是不由得紧张你的身体,曾无数次试图劝你改变作息习惯,减轻工作量;于是,“你的事200年都做不完”便成了我的口头禅。

 

你的事,确实200年都做不完,但你说,“总要有人在做,否则怎么接下去呢?”

嗯,是的,总要有人在做,总要有人接下去的。虽然你离开了,但为妻想请你放心,未来我会继续接下去的,用我的余生整理你的资料,弘扬你的理想,我要复活一个有血有肉的你。

你将一生奉献给了中国文化,历史会永远铭记,你的精神将流传千古,你的思想将影响世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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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心无疲厌”的书法出自唐君毅夫人之手


虽然你已经远去,但我感到你正在前面等待,那一刻你会回眸,我的心里重新有爱。

虽然你已经远去,但我记得我曾经这样等待,那一刻你会回眸,我的心里重新有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妻:芷媚泣书

2018626日午夜于香港倚龙山庄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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